调解结束返程路上,我为一桩继承案落了泪
上午结束法院调解,开车回律所的路上,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。 是的,我为当事人哭了,更是被两种生命状态击中:凋零的青春,与负重煎熬、仍在苦苦撑着的母亲。 这是一个继承案件。 案情本身很简单:一个23岁的女孩去世了,她的母亲想把存在女儿卡上、用来给女儿看病的钱取出来。 但因为涉及到继承,这位母亲不能单独取出,只能起诉女孩的父亲。他们原本想去做公证,却因早年离婚、更名等问题受阻,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走进法院提起诉讼。
她走进来的时候,我看着她的眼睛:疲惫、迷离,整个人是软塌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。
我不敢长久注视她,铺天盖地的哀伤顺着她的身形漫溢出来,无声如潮水,瞬间包裹住我。
笔录里有一行字,我反复看了许久,心口阵阵发闷:
“我不会用手机转账,所以把我的积蓄存在我女儿的卡上。”
所有积蓄。是她日复一日一点点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身家。
她不懂线上转账的便捷,心里只认准一件事:女儿身患疾病急需用钱,自己的积蓄,要放在离女儿最近的地方。
她朴素地以为,钱存进女儿卡里,就能多留住孩子一点时光。
调解过程中,她跟调解员讲述女儿的去世经历。
本来不是什么严重的病,可谁也没想到,女儿就那么离开了。
她一开口,泪水便无声滑落了。等待工作人员打印笔录的间隙,她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,双眼微眯,周遭安静得近乎凝固。
她在拼命压抑翻涌的悲痛,强迫自己维持体面的平静。
全程她都瘫软地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走了一身筋骨,连支撑自己好好生活的力气,也一同被夺走了。
调解间隙,我和同事私下简单沟通,一致决定免去这位母亲剩余的律师费尾款。
我说不忍心,同事也深有同感。
没有多余的权衡,我们很快达成共识。
我们只是普通律师,做不了什么大事,只希望能为深陷丧女之痛的她,稍稍卸下一点现实重担,换来片刻的心安。
离开调解室时,只要话题绕到女儿身上,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她轻声诉说心底无处安放的思念:
“我看着外面妈妈和女儿一起走着,我就流泪。”
“我不想让自己想她,可是控制不住。可能只有我死了才能不想她。”
“我要上班,没有时间陪她,暑假也没时间陪她。”
我轻声问她夜里能否睡着。
她连续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当我们告知她剩余律师费免除时,她满是动容,一遍又一遍地道谢。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,心里翻涌着无数安慰的话语,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。
此刻任何宽慰的言辞都太过苍白,没有一句话,能抹平一位母亲失去独女的蚀骨伤痛。
我唯一能期盼的,是这点微薄的善意,能让她紧绷的心,稍微松缓片刻。
返程途中,我和同事聊起这位母亲,感慨或许唯有向内修行,她才能慢慢熬过这撕心裂肺的生死别离之苦。
转念一想,修行修心,本就是我们每个人一生的课题。
我们终日奔波于琐碎工作,执着追逐既定目标;
忙着奔赴前路,却常常忽略身边当下;
我们一心盯着远方的终点,渐渐看不清真实的自己,走着走着,便弄丢了本心。
从业时常听见一种论调:身为律师,不能过度共情当事人,不可被案件情绪裹挟,过度动情便是不够专业。
可今日走出调解室,我忽然觉得,这样的说法太过冰冷。
当你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彻底落幕,亲眼看着一位母亲困在无尽的悲痛里无法脱身,根本没办法做到置身事外、无动于衷。
人对生死、对苦难天然生出的共情与柔软,不该用“专业” 二字刻意掩盖、强行压抑。
倘若连这份共情都彻底舍弃,我们和人工智能,又还有什么分别?
在法律框架之下,23岁短暂的一生,最后只浓缩成薄薄几张纸:死亡证明、出生证明、银行卡余额记录,条理清晰,界限分明,冰冷又规整。
可在这位母亲心底,女儿从不是一纸文书上冰冷的信息。
是从小到大一声声软糯的“妈”,是孩童时期扑进怀里的拥抱,是她成长路上每一次开怀大笑、每一次委屈落泪,是无数再也无法复刻、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朝夕。
我想起电影《降临》里一段对话: “如果你能看到从生到死的整个人生,你会改变什么吗?” “也许我会多表达我的感受。” 影片里的女主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,她清楚知晓女儿年纪轻轻便会因病离世,却依旧选择迎接这场母女缘分。 其中一句台词,长久刻在我心里:"即使知道了旅程和目的地,我还是选择拥抱每一个瞬间。" 我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,这本是命运赠予的温柔,可也正因看不清前路结局,我们总误以为自己拥有大把可以挥霍的时间。 我们总习惯性怠慢身边至亲,推迟陪伴、吝啬告白,忽视那些本该好好相拥、好好珍惜的当下。
写下这些文字,并非单纯记录一段悲伤的故事。
只是想把此刻心里沉甸甸的感触,说给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听。
不妨记住这一刻的触动,倘若心中挂念着某个人,别犹豫,现在就主动联系他。
人生路上,我们都该学着认真拥抱眼前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。
太多告别猝不及防,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再见。
而我们唯一能把握的,是一切尚且来得及的时候,多一份用心看见,多一次坦诚表达,多一点毫无保留的爱意。
